“去黑市,把东西拿回来。”

严烈从腰间拽下一张满是油污的硬皮纸,拍在滚烫的铁砧上。上面用炭条画着深海陨铁和赤金沙的图谱。

戚红叶看了一眼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:“这两个品类,是剔骨帮明面上的军管物资。要多少?”

“有多少要多少。”严烈盯着那块无垢机括残片,眼珠子里布满血丝。

李长生盲杖横伸,拦在戚红叶身前。

“不能强抢。”李长生语气平淡,盲杖在黑石地面上敲了两下,“魏寒牙现在疯了一样在找我们。大批物资失窃,他会直接带主力平推了这片高温区。”

王富贵把早就湿透的绸缎长袍下摆捞起来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汗泥,小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东家,您的意思是,走水路?可现在禁商令压着,我原来那几条线都断了。”

“明面上的线断了,水底下的污泥还在。”李长生转向王富贵,从怀里摸出几块来路上随手捡的劣质灵石废料,扔进他怀里,“用你商盟的手法,给这些石头上一层好相貌。去黑市外围闹,闹得越大越好。”

王富贵掂了掂破石头,嘿嘿笑了一声:“懂了。放血造饵。”

李长生偏过头,面向戚红叶:“你带血鼠帮剩下的人,化整为零,去最底层的黑摊散收。一笔交易不能超过五枚香火珠。一块废铁拆成十次买。”

戚红叶皱眉:“剔骨帮外围几百号暗哨,这样拖拉,风险一样大。”

“他们盯得住大河,盯不住千百条渗入泥土的臭水沟。”李长生坐回黑石上,结束了分派。

半个时辰后,渡口黑市外围十字街。

这里污水横流,两旁的简易窝棚里挤满了躲避火毒的流民和底层摊贩。

王富贵把衣襟半敞,露出油腻的肚皮,大摇大摆地站上了一个破木箱。他手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、流转着淡蓝色光晕的“高阶灵矿”。

这是他用苦水药铺废墟里带出的化学废剂,强行酸洗抛光的劣质废料。这层卖相撑不过半个时辰,但现在晶莹剔透,灵气逼人。

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!万界商盟内部流出的无瑕灵矿,只要一百香火珠!只收现款,绝不赊账!”

王富贵扯着破锣嗓子一喊,周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。

人群被粗暴地推开,一个眼角带疤的瘦高汉子带着三个剔骨帮外围喽啰挤上前。

“死胖子,你还敢露面?”瘦高汉子名叫烂虾,是王富贵昔日的债主之一。他一把攥住王富贵的衣领,“你欠老子的三千香火债,今天拿命填!”

王富贵一点不慌,反手拍在烂虾的手背上,油滑地抽身退了半步,把手里的灵矿往烂虾面前一怼:“瞎了你的狗眼。看看这是什么货?拿去孝敬魏老大,抵你那三千破账,还倒找你两百!”

烂虾死死盯着那块灵矿,喉结狠狠滚了一下。这成色,在黑市一年也见不到一回。

他刚伸手去夺,王富贵却猛地扯着嗓子嚎了起来:“剔骨帮抢货啦!商盟的绝版底细他们都敢明抢!”

这一嗓子,直接捅了马蜂窝。周围本就红了眼的流浪修士和黑商再也按捺不住。不知谁在暗处喊了一句“抢了他”,人群瞬间失控。十几把生锈的法器同时砸向烂虾,场面当即演变成上百人的流血械斗。

远处的铜哨声凄厉响起。剔骨帮大批巡逻队闻讯,迅速朝这片街区压了过来。

而王富贵早就猫着腰,顺着一条臭水沟钻进了暗巷。

几乎在同一时间,黑市深处的死角。

外部的骚乱抽走了内部绝大部分的巡查压力。戚红叶穿着满是酸臭味的破麻衣,大半张脸藏在兜帽里,穿梭在几个阴暗的犄角旮旯。

排污口附近,七八个血鼠帮的半大孩子正像蚂蚁一样,把指甲盖大小的深海陨铁碎屑装进黑布袋。

这是第十七笔交易。

最后一个摊位设在一条没有退路的死胡同。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剔骨帮老喽啰,正靠着墙根打盹。面前破布上堆着半包生锈的赤金沙。

戚红叶走过去,一言不发地扔下十枚带着缺口的香火珠。

老喽啰睁开眼,手指摸索着香火珠的边缘,视线顺着钱币上移,停在戚红叶露出的一截下巴上。那里有一道刚愈合的暗红色毒斑疤痕。

“血鼠帮的戚红叶……”老喽啰的独眼骤然收缩,立刻认出了这个悬赏榜上的要犯。

他连刀都没拔,右手本能地伸向怀里的传讯符箓。

戚红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毒刃。她左手两指并拢,对着老喽啰半张的嘴屈指一弹。

一滴透明黏稠的液体精准飞入老喽啰口中。

那是叶织秋提炼的极乐废液。

老喽啰捏着符箓的手僵在半空。没有尖叫。废液触碰黏膜的瞬间,咽喉处的软骨和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嗤嗤”溶解声。

仅仅一息,他捂着冒出黑烟的脖子,软倒在泥水里。咽喉烂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,连挣扎都没来得及,便迅速化为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血。

戚红叶从脓血旁捡起那半包赤金沙,转身隐入身后的暗道。

废弃锻造坊内,热浪将空气烤出白色的扭曲波纹。

严烈正用粗糙的锉刀清理着高炉底部的阵纹。

李长生坐在外围一截断裂的石柱上,窃天体的视界无声张开。视线中,周遭的岩壁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火毒乱码,随着热浪扭曲。

突然,视野深处的乱码产生了一次极不协调的断层。

“咚。”

顺着渡口极深处的地脉缝隙,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。声音没有在空气里传播,而是直接敲击在李长生的精神壁垒上。

他左臂封存毒气的死穴突突直跳,脑海中出现了一瞬的失重感。那不像法器的波动,更像是一个沉睡在海底的庞然大物,在深渊里翻了个身。

背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。红绫的死气顺着棺材缝隙丝丝缕缕地溢出,像冰冷的藤蔓一样缠住李长生的后颈,透着一股近乎失控的焦躁与抗拒。这是她在面对同源高维压迫时的本能应激。

“压住。”李长生反手一巴掌拍在黑棺上,指尖透出一丝纯净气息,硬生生将红绫的躁动堵回了棺底。

密道口传来凌乱的脚步声。

王富贵喘着粗气爬出来,紧接着是戚红叶。她走到铁砧前,将几个沉甸甸的黑布袋解开,倒出里面大大小小的深海陨铁和赤金沙碎料。

“凑齐了。”戚红叶后退半步。

严烈丢下锉刀,双手捧起那些金属碎屑,指骨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一团火。“好……好!这炉子一开,我看魏寒牙拿什么来镇!”

同一时间,黑市另一端的阵法监控中枢。

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火燃烧的焦臭味。唐缺坐在布满铜绿的阵法盘前,用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右眼眶。粗劣的机械义眼边缘,正不断渗出带着铁锈味的黄水。

外围街区的骚乱产生了大片杂乱的灵压波动,在罗盘上呈现为大片的雪花斑点。但他没有去看那些高强度的红区,而是死死盯着罗盘最底层的一处阴影。

“不对劲。”

唐缺凑近罗盘。在那些嘈杂的波动下,有十五笔极小的底层物流数据正在悄然汇合。交易物品全是边缘废料。

在日常监控中,底层废料的流向应该是发散的,最终流向各大熔炉区。但这十五批物资,在经过无数次绕路、停顿后,在地图上画出的细线,居然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终点。

唐缺闭上左眼,将机械义眼的功率强行推到最大,眼角渗出几滴黑血。

罗盘上的阵纹迅速重组,将多余的干扰项全部剔除。那十几条极细的数据流在微波推演下,重叠成了一道异常刺目的波峰。

“嗡——”

阵法罗盘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。底层物流的异常触发了高级警戒,追踪雷达的光标在罗盘中心疯狂跳动,猩红的光芒映照在唐缺惨白的脸上。

一条笔直的红线,死死钉在了地图外围的高温死角。

唐缺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悬在传讯符上方。他没有立刻按下去,劣质义眼里反而翻涌起一丝难以遏制的贪婪。